宋桧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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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唯一喜欢过的同桌,不可能喜欢男生

我唯一喜欢过的同桌,不可能喜欢男生

我唯一喜欢过的同桌,不可能喜欢男生

第一章 一米七一与一米六八的平视,以及课桌底下的二郎腿

二零二二年九月初,我拖着一只拉杆箱走出山村矿区,去市里读高一。

在那之前的十几年,我的读书范围没出过村口和矿区。小学在村里念,操场是碾平的土地高台,起风时满嘴细沙。初中挪到了矿区学校。中考查分那天下午,矿区刚下过一场雨,水泥路面泛着潮湿的煤灰味。我看着屏幕上超出市重点分数线的数字,当时只觉得高兴,没意识到自己马上要踏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市重点高中立在市区中心偏北的主干道旁,古朴的校门颇为气派,进门先看见几面巨大的月考成绩榜和两排方方正正的冬青。高一分班名单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玻璃橱窗上。我背着书包挤在人群外围,顺着密密麻麻的表格从头找到尾,四十多个名字里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同校考上来的几个初中同学分去了别的楼层,我班里连一个能互相点头打招呼的旧相识都找不到。

推开教室后门走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大半人。靠窗那几排围着五六个男生和女生,正熟稔地凑在一起扯闲篇,嘴里聊着哪家商圈新开了奶茶店,哪个补习班的物理老师爱押题。他们说话语速很快,尾音带着市里学生特有的轻快腔调,笑起来的时候肩膀撞着肩膀,一看就是从同一个初中升上来的老熟人。我低着头走到一个没人坐的空位,把书包塞进铁皮桌斗,金属磕碰发出一声闷响,前排有人回头瞥了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继续聊天。

山西高中的作息从踏进校门第一天起就收得像铁箍一样紧。早上五点二十,天还黑得像锅底,我就爬起来困倦着洗漱。六点零五分全校已经在操场上按方阵跑完早操,六点二十准时坐进教室开始早读。前排和后排的同学捧着语文必修课本和英语单词册,扯着嗓子背诵的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轰鸣,震得窗框都在微微发麻。上午四节课连着跑,中午只有短短两个小时吃饭加回出租屋喘口气,下午又是四节课加一节自习,一直熬到晚上十点半晚自习下课。卷子从第一周周三就开始往下发,雪白的八开纸带着油墨味,一张接一张压在桌角。

真正让我喘不上气的还不完全是排满的课表,是我自己那个从小学就跟着我的毛病。我说话有口吃。平时在矿区跟家里人或者发小瞎扯,卡几下也没人当回事,可一旦到了人多、空气闷、四周都是陌生视线的地方,喉咙深处就像塞进了一团吸饱水的死棉花。越是有人安静下来盯着我等我开口,舌根就越是发硬,第一个字顶在牙齿后面怎么都吐不出来,脖子上的血管涨得发烫,手心全是冷汗。

开学头一个礼拜,我几乎成了教室里的哑巴。早读课我把课本立得很高,挡住下半张脸,跟着周围的声浪小声动嘴皮子。课间十分钟大家三三两两结伴去走廊吹风或者去小卖部,我既接不上他们聊的市区初中八卦,也怕别人随口问我一句哪个学校毕业的,万一我在第一个字上卡壳,那种场面想想都让人头皮发紧。我干脆坐在座位上假装低头刷题,或者起身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来回走那几十米路,视线始终盯着脚尖前的米色地砖。除了每天早上把写好名字的作业本交到组长桌上,我在班里几乎没出过声。

每天晚上十点半下课铃一响,教室里收拾书包拉链的声音响成一片。我拎起书包走出校门,外面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家里为了让我少受点罪,在学校北门外隔着一条马路的老小区里租了一套两居室。我独自揣着钥匙回去。夜风吹过街道两旁的国槐,树叶哗哗作响,马路上全是接送走读生的私家车尾灯。我穿过斑马线,走进黑漆漆的单元楼道,跺脚踩亮声控灯,打开门进去,屋里冷冷清清的,连冰箱启动的嗡嗡声都听得一清二楚。那种站在四十多个人的教室里却像被隔在玻璃罩子外面的孤立感,直到锁死防盗门的那一刻才算稍微松开一点。

高一开学的第二个礼拜,班主任拿着花名册站在讲台上排座位。那时候我才一米七出头,大概一米七一到一米七二的样子,在男生堆里不算高,被分到了教室中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成了我的第一个同桌。

她在女生里算很高的,有一米六八,拎着书包从前排走过来往座位上一坐,肩膀几乎跟我齐平。两张单人课桌拼在一起,我把沉甸甸的教材搬上桌角,侧过脸的时候,目光不用往下垂,也不用往上抬,刚好平平地撞进她的视线里。

她眼睛不大,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成两道细细的弧线,鼻梁和眼角附近散着几点雀斑。她身上穿着同样的蓝色校服,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小段偏瘦的手腕。跟班里那些嗓门清脆、下课喜欢扎堆高谈阔论的市区女生不太一样,她平时不太爱凑热闹,说话的声音很轻,尾音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桌面上。不过她在女生堆里人缘出奇的好。下课常有前排或者斜后方的女同学过来找她借修正带,或者拉着她的胳膊去洗手间,她每次都温和地笑着应下来,身上没有半点市区重点初中尖子生常见的骄傲和疏离。

刚坐到一起的头两天,我还是习惯性地往过道那边缩,尽量把左手肘收在自己的桌面范围内,生怕碰到她的胳膊。那时候我心里绷着一根弦,总觉得这样一个看着干干净净、说话温柔的市区女生,大概过不了几天就会发现身边坐着一个既沉闷又结巴的矿区土包子,然后像其他人一样跟我保持礼貌的距离。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周周四的晚自习。

高一上的物理和数学进度快得吓人。矿区初中的底子本来就薄,一上来就是匀变速直线运动和斜面滑块的受力分析综合题,我的晚自习作业开始频频卡壳。那天晚上发下来的物理周练卷最后一道大题画着两个叠放在倾角斜面上的物块,求临界静摩擦力的取值范围。我在草稿纸上把正交分解的坐标轴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橡皮屑搓出了一小堆,算出来的式子始终消不掉未知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全是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我看着左手边的她早就翻过正面开始做背面的选做题了,心里急得冒汗。换作别的科目我大概就空着等第二天老师讲了,可那天下午物理老师刚放了狠话,说晚自习下课前组长收卷,最后一道大题谁敢空着不写步骤,第二天早读站到讲台边去背公式。

我盯着那张只画了一个斜面三角形的空白答题区,咬着嘴唇挣扎了快十分钟,终于还是硬着头皮把卷子往左边挪了挪,用笔尾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她的草稿本边缘。

她停下笔,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温和的询问。

被人这么近距离地注视着等我开口,喉咙深处那团吸饱水的死棉花瞬间又往上堵了过来。我指着卷面上那个斜面滑块的图,舌尖死死顶住上颚,耳根涨得发烫,憋了足足两秒钟,才磕磕巴巴地挤出半句话,说这个下面的木块,摩擦力方向我实在弄不清楚。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生怕在她脸上看到那种应付差事的敷衍或者听见结巴后的异样神色。

可她脸上什么奇怪的表情都没有。她甚至没有催我把话说完整,只是顺着我的指尖看了一眼题干,轻轻点了一下头说,这道题她刚才做的时候也绕了一下,两个物块得先当成一个整体看,然后再拆开分析。

因为两人身高相近,她往我这边微微侧过身子的时候,我不必刻意低头,她也不用费力仰脸,两个人的额角几乎在同一高度上,离得很近,能闻到她蓝色校服领口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从桌角抽出一张干净的演算纸,平铺在两张课桌交界的地方。

她给我讲题时从来不直接报答案,总是先把语速放得很慢,比平时下课跟女生聊天还要慢上。她的字迹清秀工整,黑水笔在粗糙草稿纸上沙沙游走,先把整体受的重力、斜面支持力和地面静摩擦力用带箭头的实线一条条画清楚。她每画完一条就停下来看我一眼,留出足够时间让我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等我轻轻点头了,甚至只是小声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嗯字,她就立刻明白我听懂了哪一步,接着往下一行写隔离法的平衡方程。

中间有一个三角函数代换我没转过弯来,小声又问了一遍,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脸皮发烫想要算了,她却半点不耐烦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把刚才那一行算式划掉,换了一种更基础的通分步骤一步步重新写下来,上上下下的等号排得像印刷体一样工整。

整道题讲完,她把那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沿着桌缝推到我这边,弯了弯那双小小的眼睛,鼻梁上的浅雀斑跟着一动,小声说你照着这个思路自己再算一遍试试,卡住了随时叫我。

从那天晚上起,教室里那层死死罩着我的透明玻璃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后来我不再害怕向她开口请教物理题和数学题,而她也像是摸准了我一紧张就容易卡壳的毛病,在一些需要同桌互动的课堂活动里总是格外照顾我。

我到现在还依稀记得高一上有过一节心理课。那堂课不用刷题,心理老师站在讲台上搞了一个破冰小活动,让每个人拿出一张纸,写下自己最想在高中这三年里做成的几件事情,写完之后同桌两个人交换纸条,互相聊聊上面的内容。周围的同学大多写的是考上哪所九八五大学、去海边看一次日出或者学会弹吉他。我握着笔憋了半天,实在写不出那种漂亮体面的愿望,最后顺着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写了好几条正常人根本不太了解、甚至看着有点莫名其妙的事情。过了这么久,具体还写了些什么我已经彻底记不清了,唯独脑海里还残存着四个字,叫做练习背打。

把纸条推过去的那一刻我其实挺局促的,毕竟一个女生怎么可能懂篮球场上的背身单打,换作别人看到这种冷门又古怪的词,多半扫一眼就敷衍地笑笑过去了。可她接过纸条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非但没有半点觉得我怪异的意思,反而转过头来,用铅笔尖指着练习背打那四个字,饶有兴致地小声问我这到底是个什么动作。我就拿左手当防守人、右手当进攻球员,在课桌底下的小幅度空间里比划着跟她解释怎么靠住人转身。她听得津津有味,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顺着我纸条上那些古里古怪的词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聊。明明是两个生活背景完全不搭界的人,对着一张连我自己现在都记不全的怪纸条,那半节课我们却聊得格外愉快。

那沓写满她笔迹的草稿纸和那张心理课的小纸条,后来都被我一张张夹进物理改错本的塑料封皮里。在那个每天从清晨五点二十熬到深夜十点半的秋天里,我看着她眼角那点浅雀斑和握笔的指尖,心里不止一次荒唐又虔诚地想,我大概是真的遇到天使了。

十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外面刮起入秋后第一场冷风,教室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晚自习第二节刚过半,大家都在埋头刷一套刚发下来的数学周测卷,屋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摩擦的沙沙声。

我做完正面最后一道填空题,脖子有些发酸,便停下笔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顺着桌面边缘漫无目的地往下垂,落在了课桌底下的阴影里。

这一低头,我忽然怔住了。

在两张铁皮课桌下方的空当里,我正习惯性地把右腿抬起来,架在左腿膝盖上方,翘着二郎腿,深色校服裤管随着脚尖无意识地轻轻晃动。而在往左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她的课桌底下,同样有一条穿着同款校服裤的腿稳稳地架在另一条腿上。不仅仅都是翘着二郎腿,连双腿交叠的角度、脚踝放松下垂的姿势,甚至鞋尖朝向过道内侧的偏角,都像是对着镜子拓出来的一般。

我心里莫名跳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回来,借着低头找橡皮的动作,第一次偷偷拿余光把她和自己从头到脚比照了一遍。

以前只觉得跟她坐同桌很自在,这一细想,才发现我们两个人身上有着多到让人吃惊的重合。

我们俩都是那种上半身看着略微消瘦、肩膀单薄,单看校服上衣总觉得空荡荡的架子,可只要低头看腿,就会发现大腿和小腿上其实都结结实实地长着肉。前几天课间她们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聊体重,她苦笑着说自己怎么吃零食体重秤上的数字都不动,但肉全长在腿上了。我当时在旁边听着心里直乐,因为我也是从小到大狂吃不胖的体质,晚上回出租屋还能再下一大碗面,可上身肋骨分明,肉也全堆在下半身。

再往下看,有一次体育课解散排队,她站在女生队列排头,我站在男生队列中间,两人隔着半个篮球场往教学楼走。她步子迈开时,我偶然注意到她小腿线条有一点点微微向外弯的弧度,是很轻的 O 型腿。而我自己站在出租屋的穿衣镜前,小腿肚之间也是那样一道一模一样的微弯弧线。

一米七一和一米六八,站起身来的时候视线平齐,谁也不用俯视谁。我们两个人的眼睛都不算大,安静下来不说话的时候,神情里都有点淡淡的疏离。甚至连在班里的人缘结构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在女生堆里极受欢迎,哪怕不爱扎堆,身边也总有女同学愿意黏着她;而到了十月中旬,随着几次篮球赛和值日打扫,班里几个性格爽朗的男生也开始跟我勾肩搭背,虽然我跟女生还是说不上一句话,可在同性朋友里却意外地很受照顾。

晚自习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安静地亮着。我慢慢把笔握回手里,桌底下的右腿没有放下来,依然保持着跟她一模一样的架腿姿势。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就好像你原本是一棵从矿区煤渣地里连根拔起、硬塞进市中心水泥花坛里的野草,周围全是修剪整齐的名贵苗木,你每天都怕自己长歪了、露怯了。可就在你缩着脖子不知所措时,一转头,发现紧挨着你的那株植物,无论叶脉走向、根系深浅,还是迎风微弯的弧度,竟然都跟你分毫不差。

那天晚自习剩下的四十分钟里,我做题的速度快了很多。十点半下课铃响起,我跟往常一样把她的草稿纸收进文件夹,站起身让开过道。走出校门迎着十月深夜的凉风往出租屋走的时候,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但心里那块悬了整整大半个月的石头,勉强地落了地。

第二章 从不生病的木头桩子,与她请假留下的空座位

过了霜降,山西北部的风一天比一天硬,教学楼外那几排树的叶子黄透了,每天早操跑过跑道时都能听见鞋底碾碎干叶子的脆响。

高一上头两个月里我跟她走着两条截然不同的放学路线。那时候她还住在市区的家里,还没有搬到学校附近来租房。每天晚上十点半下课铃响,她把当天要带的作业本装进帆布书包,跟着几个顺路的市区女生从学校正门出去。正门外的马路宽阔明亮,路边停满了打着双闪的私家车,她家里人通常会在路口等她。而我则背着包往反方向走,穿过昏暗的操场边缘,从北门钻出去,过一条马路,回到那个建于九十年代末的老旧小区。

我妈当时还在矿区照顾家里,每个周末才开车过来给我做两顿饭、洗洗换下来的厚衣服。周日中午她一走,两室一厅的出租屋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老式暖气片还没开始试水,屋里到了半夜比外面还阴冷,水泥墙面泛着一股经年不散的潮气。

就是在那段每天深夜独来独往的日子里,我开始在手机上系统地听周杰伦的歌。

其实在考进市重点之前,我在矿区读初中那会儿也零零散散听过一些他的歌,不过那时候只是大街小巷或者短视频里放什么就跟着听两耳朵,听得既零碎又不系统。直到上了高一,有一次课间班里一个男生抱了把吉他在教室后排弹了一段前奏,我回到冷清的出租屋后打开音乐软件搜了一下,那段伴奏顺着有线耳机钻进耳朵里,空旷阴冷的客厅好像一下子有了点人气。从那天起我干脆点进他的歌手主页,从二零零零年的第一张同名专辑《Jay》开始,按照发行顺序《范特西》《八度空间》《叶惠美》《七里香》一张接一张往后全听了一遍。

山西高中的白天是不属于自己的。从清晨五点二十睁开眼,到夜里十点半走出教学楼,每一分钟都被切割成四十分钟的课时、二十分钟的跑操和精确到页码的周测卷。只有晚上十点四十回到出租屋、锁上防盗门的那一刻,时间才重新回到我自己手里。我会烧一壶热水泡脚,把单边耳机塞进右耳,列表里循环放着《夜曲》《搁浅》或者《半岛铁盒》。周杰伦那种带着点含糊咬字的旋律在耳膜上轻轻敲打,把白天教室里震耳欲聋的背书声和粉笔灰的味道一点点洗掉。那段时间他的歌彻底霸占了我的年度歌单,成了课桌之外唯一能让我喘口气的避风港。

只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当我摘下耳机、迎着冷风重新坐回教室中排靠过道的位置时,能让我安心下来的就变成了身旁那个与我平齐的肩膀。

入冬前气温忽高忽低,班里陆续有人开始感冒咳嗽。我也是在那阵子才发现,我这个同桌虽然个子高挑、有一米六八,身体底子却比看上去脆弱得多,隔三差五就会生病。

最先露出来的是她桌角那只浅蓝色的保温杯。平时她杯子里泡的都是白开水或者柠檬片,可从十月底开始,杯口飘出来的味道变成了带着苦味的板蓝根和褐色感冒冲剂。有时候早读课读到一半,周围全是扯着嗓子背《琵琶行》的吼声,她会突然停下来,右手握拳抵在嘴唇边,压抑着咳上一阵,白皙的耳根和鼻梁上那几点浅雀斑一起泛起微红。

山西的重点高中管得像一口焊死的铁桶。平时没有特殊情况,走读生只要早上一脚迈进校门,除了中午那两个小时吃口饭、回出租屋喘口气,其余时间连校门铁栅栏的边都摸不到。要想在非放学时间离开学校,必须先找班主任开具一式两联的请假条,把存根交到门卫室登记,不然门卫不放人。班主任那关是真不好过,十有八九会被几句毒鸡汤打发回座位继续刷题。

在这口铁桶里,真正能拿到出门证的唯一免死金牌,就是实打实地病倒。

她请假从来没有什么戏剧化的征兆。有时候是下午课间,我看她把蓝色校服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底下,整个人缩在袖子里,趴在叠起的胳膊上睡了一整节自习;等下课铃一响,她自己揉着太阳穴站起来,去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找班主任。过不了十分钟,她手里捏着那张签好字的半截假条回来,往书包里随便塞两本必修课本和当天的卷子,经过过道时哑着嗓子跟我说一声她不太舒服,先请假回家歇两天。我赶紧把椅子往回收一收,站起身把过道让开,点点头跟她说好,看着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后门。还有的时候甚至连照面都没打上,早上六点二十我跑完早操坐进教室,往左边一看,桌面上干干净净,听前排组长随口提一句,才知道她今天一早家里人就已经给班主任打过电话请病假了。

现在回想起来,高中那三年的生病是一件挺矛盾的事。发烧和胃疼折磨人时确实难受,可在那种连呼吸都被倒计时牌掐着脖子的地方,一场高烧却让你终于有了无可指摘的正当理由,可以在下午三点半太阳还没落山时走出校门。你可以不用听晚自习刺耳的打铃声,不用对着做不完的练习册熬到半夜,名正言顺地躺在自家的床铺上赋闲两三天。

只是她这一走,苦了留在教室里的我。

我从小在村里和矿区野大,有一副结实的身体。别说换季降温,就算大冬天打完篮球浑身是汗地吹冷风,或者夜里回出租屋忘了关窗冻了一整宿,第二天早上起来顶多打两个喷嚏,几乎没有病过。整个高一上学期,班里前前后后有一大半人都因为流感或者肠胃炎请过假,唯独我像一截焊在铁皮椅子上的木头桩子,体温计夹在腋下从来没超过三十六度五,连半天逃离教室喘口气的借口都找不到。

她请假回家的那天晚上,晚自习照常上到十点半。

我坐在中排靠过道的位置上,左手边原本一米六八高挑的轮廓忽然不见了,视野一下子空出一大块,可以直接越过空桌面看到隔壁组男生的侧脸。她的课桌上只留着两摞用书立夹得整整齐齐的必修教材,椅子规规矩矩地推进桌肚底下。

做完物理作业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低头看向课桌底下。

水泥地面上只有我自己翘着二郎腿的影子。往左二十公分处空空如也,没有那条同样微弯且穿着深色校服裤的腿,也没有那双总是微微偏斜的运动鞋。

教室里明明还坐着四十多个人,日光灯管亮得刺眼,翻书声、叹气声、笔帽磕碰桌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跟我刚开学第一个礼拜时一模一样。奇怪的是头两个礼拜我独自坐在这里时,心里只有紧绷的防备和局促;而现在她不过是请假回家住了一晚,我看着左边那张空桌面,胸口却像被人挖走了一小块,空落落地漏着风。

那一次病假她连着请了三天。

这三天里,各科老师发下来的学案、周测卷和每日一练跟雪片一样往桌上落。每次前排把一沓卷子往后传,我都会抽出一张写上自己的名字,再多留出一张,抚平边角,用铅笔在右上角极轻地写上她的名字缩写。遇到数学和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评讲错题,补充了课本上没有的二级结论或者简便解法,我不仅会在自己笔记本上记一遍,还会从桌肚里抽出那本平时演算用的草稿纸。我模仿着她平时给我讲题的样子,把关键推导步骤一行行抄在纸上,再夹进她留下的那摞教材最上面一层。

周四晚上十点半放学后,我一个人走回出租屋。耳机里周杰伦正在唱《安静》,钢琴声一下一下落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我踩着满地枯黄的槐树叶走上四楼,打开门,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是走到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坐下。

刚开学那会儿,她替我解围、给我推过来一张张写满受力分析的草稿纸时,我对她抱着的全然是落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感激。那时候我觉得她善良、温柔,像个不小心落进山西高中苦海里的天使。可就在她没来学校的这三个漫长白天和三个枯燥晚自习里,我每隔十几分钟就会不自觉地瞥一眼左边空荡荡的座位。每收到一张新卷子,我就会算着她什么时候回来补课,甚至在自己从来不生病的额头上摸了三次,巴不得自己也能病一场。

那种情绪早就越过了同桌之间的感激。人在特别孤独的时候,一旦习惯了另一个跟自己身高相仿、连翘腿姿势都一模一样的人坐在身旁,再把她抽走,留下的空白就会疯狂地生长。我在那个十一月寒冷的深夜里慢慢回过味来,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开始喜欢上我这个高一的第一个同桌了。

周五早上六点十五分,早读铃还没打响,教室外面的天色还是深蓝色的。我刚把昨晚整理好的卷子按科目排好放在她桌面正中央,教室后门就被人轻轻推开了。

她站在门口,脖子上绕着浅灰色羊绒围巾,下巴埋在里面,只露出那双小小的眼睛和鼻梁上的浅雀斑。大病初愈的脸还有点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她走到中排过道边,我赶紧站起身把椅子拉开,让出里面的位置。我们两个人再次并排站在一起,一米七一和一米六八的视线在清晨的灯光下平平地撞在一起。她把书包塞进桌肚,低头看见桌面上整整齐齐按日期叠好的十几张卷子,还有夹在最上面那几页写满推导过程的草稿纸,先是一愣,随即眼尾弯了弯,冲我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这几天发了这么多卷子啊。”她解下围巾叠好放在腿上,声音还带着一点感冒没彻底好透的鼻音。

我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低头翻找英语单词本,喉咙虽然又有点发紧,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那天早读课的背书声依然震天响,我低头看了一眼课桌底下,两条穿着深色校服裤的腿一左一右,又一次安安静静地翘起了同样的二郎腿。我把那点刚刚确认的心思严严实实地藏进肚子里,没有对她露出一丝一毫,只盼着这两张拼在一起的课桌能一直这样摆到高三毕业。

第三章 隔着椅背的呼吸,在一场网课之后彻底归零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个下午,班主任拿着一张重新打印的座位表走进了教室。

同桌本就不可能一直坐下去。山西高中讲究按阶段调整座位,既是为了照顾两侧看黑板的视力,也是为了按月考成绩重新搭配学习小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念名字的时候,我右手在桌肚里死死攥着衣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把我们拆到教室的两头。

也许是老天爷还算眷顾,念到我们这一片时,整个六人学习小组被保留了下来。我们组被整体调到了教室的左后方,组内的位置也做了一次前后轮换。她坐到了我身后那一排,而我拎着书包坐到了她正前方的座位上。

我成了她的前桌。

搬桌子的那十分钟里,教室里到处是铁皮桌腿刮擦水磨石地面的刺耳声响。我把塞满卷子的沉重桌斗抬起来往前挪了八十公分,放稳之后,她正好把我刚才腾出来的那张椅子擦干净坐下。我转过头看她,她也正仰起一点脸看我,鼻梁上那几点浅浅的雀斑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

当时我以为,只要还在同一个小组里,前后桌和同桌应该差不了多少,毕竟中间也就隔着一张椅背。

可真正坐了几天才发现,从并排变成一前一后,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微妙地拉开了。

以前坐同桌的时候,两张桌面拼在一起,不管我是卡在了一道题上,还是她写字时不小心掉了橡皮,连头都不用刻意转,顺手就把草稿纸推过去了。可现在我坐在她正前方,中间隔着自己那道木头椅背,平时上课和晚自习大家都是面朝黑板埋头刷题,要想跟后桌说上一句话,就必须专门停下笔、把整个上半身扭过去才行。

我现在回想起来都真服了当时的自己。明明她就坐在我身后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而且我们还在同一个学习小组里,可那时候的我既笨拙又抹不开面子,总觉得没事老往后转头太刻意,怕她现在的同桌或者周围同学看出什么端倪。结果一整天下来只有在各科课代表往下发卷子或者小组收作业时我才会顺理成章地转过半个身子,把抽剩下的试卷递到她桌面上,借着对答案的机会跟她说上两三句话。

不用转身的时候,大多数晚自习我们就那样一前一后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听见身后传来她翻练习册的纸张声,或者感冒还没好利索时的两声轻咳,我也只是握着笔看着自己的桌面,不知道该找什么由头回过头去多聊两句。那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我们之间的交流其实从变成前后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变少了。我更没有想到,就连这点转身递卷子的日常,也只剩下了最后短短十几天。

那年十一月下旬的某一天,一切毫无征兆地按下了暂停键。

那天是个阴沉沉的周四,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眼看就要下雪。晚自习刚上了一半,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校园广播里的电流声刺啦一响,主任用少见的严肃语调通知各班立即停止授课,所有走读生和住校生在一小时内收拾全部教材与生活用品离校,具体返校时间另行通知。

疫情封控像一块巨大的铁板,在那个傍晚毫无缓冲地砸了下来。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到处都是拉链拉合的刺啦声和往编织袋里塞课本的翻动声。那时候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封控几天、做几轮核酸就回来上课的节奏,班里有人在兴奋地欢呼终于能回家睡懒觉。我也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顶多在出租屋里上个把礼拜的网课,等风头过去,回来还是坐在教室左后方当她的前桌。

她站在我身后,正费力地把桌肚里那一摞厚重的字典和必修课本往帆布袋里装。因为书太多,袋子提手绷得紧紧的。我转过身,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她怀里那叠最沉的物理和化学资料,帮她塞进备用的塑料手提袋里。

走出教学楼台阶的时候,冷风夹着零星的雪粒迎面扑过来,她把下巴缩进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里,我看着她一步一步离开了教室。

那是我们在前后桌位置上最后一次见面。不会想到,我们之间近在咫尺的同桌与前后桌时光,就在那个飘着零星雪粒的傍晚戛然而止了。

回到出租屋的第二天,全校正式开启了线上网课。

每天早上五点四十整,我还是得按时坐在出租屋那张窄小的木头书桌前,打开平板登录直播软件。屏幕被分割成几十个黑乎乎的小方格,绝大多数人都关着摄像头,只在右下角挂着一个静音的麦克风图标。那时候高一上学期已经过半,学校之前统计初步选科意向时,我懵懵懂懂地填了文科,到了网课期间便干脆不再听物理课了,一到物理课就把电脑音量拉到最低挂在后台,自己在桌面上做数学或者翻看政史地、甚至直接躺在沙发上睡觉。

我每天登录进会议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右侧长长的参会成员列表里往下滑,找到她的名字。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安静地亮在列表中间,心里才会稍微踏实一点。可隔着一层冷冰冰的液晶屏幕,我既不用再去请教物理题,也听不见身后翻动练习册的纸张声了。

网课上到第 N 个礼拜,外面的世界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震动。

先是十一月底某天夜里手机屏幕上开始零星刷出上海街头抗议的消息,举着白纸的人群和夜晚路灯在微信群与短视频夹缝里一闪而过。那时候我坐在山西小城阴冷的出租屋里听着窗外北风呼啸,第一次隐隐约约感觉到,某种维持了整整三年的庞大秩序正在发出剧烈裂响。

紧接着到了十二月初,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的封控、围挡、健康码和核酸亭像退潮一样骤然消失了。

长期封闭之后突然敞开大门,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感染潮。网课群里每天都有十几个同学发烧请假,连讲课的老师都在屏幕那头咳得说不出整句话,成员列表里她的头像也有好几天没有亮起。后来染上新冠的人实在太多,连线上直播课都维持不下去了,平时把时间掐得像铁桶一样的学校,居然破天荒地在线上宣布全校放三天假。我仗着自己平时几乎从来不生病的结实身体,最开始那阵子确实一直没被传染;结果放假第一天下午,我在屋里待不住,兴冲冲地抱着篮球跑出去打了一场球,等出了一身汗吹着冬天的冷风回到家,当天夜里嗓子就开始发紧发烫,结结实实地跟着烧了一场,把那难得的三天假期全交代在了床铺上。

等那场席卷全国的高烧潮慢慢退去,时间已经滑到了十二月下旬。学校终于发出了返校复课的通知。

返校那天早上,我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起床,把网课期间的各科卷子和作业本收进书包,满心以为回到教室推开门,还能像十一月离开那天一样,坐在教室左后方的椅子上,等她从后门走进来拍拍我的椅背。

可当我背着书包踏进教室的时候,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教室里的课桌椅已经被先到的班干部彻底打乱重排了。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大字,为了提前适应高一期末的文理分科,从今天起取消原有的综合学习小组,全班改按初步选科意向分片就座。

我懵懵懂懂选了文科,而她选了物化地。我站在过道边看那张新贴出来的座位表,我的名字被分到了教室最南侧靠窗的文科片区,而她的名字,则印在教室最北侧靠门的物化地片区。

中间隔着整整好几列课桌、两条过道,还有二十多个同学的后脑勺。

早读铃响起的时候,她背着帆布书包从前门走了进来,在北侧坐下。我坐在南侧靠窗角落里,必须越过层层叠叠立起来的课本和攒动人头,才能勉强看见她露在蓝色校服领口外的一小截后颈,还有那束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

失去了同桌时只隔半指宽的桌缝,也失去了前后桌时转身就能对视的那十几公分,我们之间突然横亘起了一道只有几米宽、我却怎么都迈不过去的鸿沟。

那时候的我真是笨得让人叹气。在座位紧挨着的日子里,我们可以借着递橡皮、传卷子、讲受力分析的名义每天说上几十句话。可一旦被拆到了教室两端,我身上那种从村里和矿区带来的局促,还有一到人多处就堵死喉咙的口吃,瞬间又像铁壳一样把我重新裹紧。下课十分钟里,北侧她座位周围总是围着三四个关系要好的女生,大家有说有笑地分吃零食。我坐在南侧的座位上,手里捏着一支黑水笔转了一圈又一圈,无数次想站起来走过去问她一道题,可只要一想到要穿过三条挤满人的过道,要在几个女生好奇的注视下开口叫她,万一舌根一硬卡在第一个字上,双脚就像灌了铅一样钉在水泥地上。

从十二月底返校到一月中旬期末考试,那将近二十天的时间里,我们连一句正经话都没有再说过。偶尔在走廊接水或者交作业时迎面碰上,周围闹哄哄的全是人,我甚至来不及多看她一眼,两个人就已经擦肩走过去了。

也是在那个寒冷的一月初,高一上学期眼看就要见底的时候,我第一次在班里听到了那个让我心里发慌的传闻。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师没来,前排几个消息灵通的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聊着班里的八卦。我原本正低头背着历史必修课本上的年表,忽然听见她们提到了我第一个同桌的名字。

其中一个女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发现没有,她平时对哪个班男生都不冷不热,反倒跟咱们班那个女生走得特别近,听说她是女同。另一个女生跟着附和了两句,举了好几个她平时在女生堆里不同寻常的细节。

我的笔尖猛地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窟窿。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在现实生活里听见性少数这个词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在村里和矿区读完初中之前,我的世界窄小而简单,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身边会有这样的人。谁成想进了市重点高中,各种以前没听过的说法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而第一个砸到我头上的,竟然就是我唯一喜欢的女生。

坐在东侧靠窗的冷风里,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本能地抗拒。我怎么都不愿意相信她们嘴里嚼的那些碎话,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她给我讲物理题时温柔的眼神,还有课桌底下那两条同样翘起的二郎腿。我在心里固执地替她辩解,觉得那不过是女生之间走得近一点的玩笑话。

可老天爷连让我去偷偷求证的时间都没留。

三天后,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前返校那天早上,一楼大厅玻璃橱窗上贴出了正式文理分班大榜。我站在拥挤的人潮里在一张表格找到了她的名字。我们班在四楼中间,她们班在五楼西边。

二零二三年的第一场春雪还没落下,我的高一上学期就结束了。从那一天起我们彻底不在同一个班了。

第四章 我长高了八厘米,却在同一个小区里和她走成陌路

二零二三年开春,高一下学期在一场倒春寒里拉开了帷幕。

分班之后,我居然慢慢从高一上那种紧绷的失语状态里走了出来。文理分科打散了原本抱团的圈子,大家重新洗牌坐进新座位,周围多了好几个男生。没过两个月,我就和前后排几个男生混成了过命的死党。

山西的高中生涯越往后走,就越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高二下学期结课,高三上学期立刻进入一轮复习,教室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从三百多天开始,一页一页往下撕。每天早上五点二十爬起来洗漱,不到六点我们就顶着刺骨寒风在操场集合。跑操时大家前胸贴后背,嘴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谁要是困得迈不动步子,旁边人就伸手在后腰上推一把。白天是连轴转的周测、月考和省际大联考,课桌上堆起的试卷用两块铁书立都夹不住,稍微一碰就哗啦啦塌下一半。

要是没有这群死党,那两年半的高压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

课间十分钟成了我们从题海里浮上来换气的唯一间隙。下课铃一响,几个人就默契地溜到教室后面的书架旁边,把零食了分着吃,或者头挨着头传看一本封皮都翻烂了的旧书。到了每天夜里十点半下课,我们总是勾肩搭背地走出校门,把老师和主任从头到脚吐槽一遍。

后来到了大学,有一次半夜睡不着,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有点煞风景的问题。

既然在高中三年里,我有这样一群可以同穿一条球裤、同喝一瓶矿泉水、在最累时把后背放心交给对方的男性挚友,而且从高一期末起,身边关于性少数的传闻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对身边任何一个男性死党产生过半点越界的爱意呢?

我想了很久,最后在四楼走廊和五楼楼梯口的记忆里找到了答案。

死党和她,从一开始就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维度上。在山西高中那场不见硝烟的漫长苦役里,死党是跟你背靠背蹲在同一条战壕里的兄弟。我们一起扛着沉重的复习资料,视线永远一致朝向外面,朝着讲台上永远写不完的板书和倒计时牌上逼近的数字。我们之间的交情粗糙而敞亮,带着汗水味和粉笔灰,谁摔倒了就一把拽起来继续往前冲,谁也不会去盯着对方眼睛看里面藏着什么脆弱。

可她不一样。

她出现在我刚从矿区考进市里、身边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的头两个礼拜。那时候我还没有战壕与盟友,一个人缩在教室中排靠过道的位置上,连开口请教一道物理题都怕出丑。是她坐在离我不到半指宽的地方把写满受力分析的草稿纸推过来,又在课桌底下跟我翘着一模一样的二郎腿。战壕里的兄弟教我怎么在枪林弹雨里硬挺过去,而我高一的第一个同桌,却在我最狼狈时面对面替我挡住过整个教室的目光。

也正是因为这两件事分得太清楚,在那整整两年半的时间里,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一个死党提起过她的名字。我们可以聊哪个班的女生好看,可以聊以后考去外省哪座城市,唯独高一上学期那张拼在一起的课桌,被我像藏起一张旧底片一样,严严实实地锁在肚子里,对谁都没有漏过半个字。

分班之后的日子,就像两条在短暂交汇后各自拐向不同楼层的铁轨。

我们班在四楼中间,她们物化地班在五楼西边。教学楼一共三道楼梯,我们班下课去操场或者出校门习惯就近走中间的楼梯,而她们班上下楼全走西边的楼梯。再加上我们这帮男生平时只跟四楼相邻班级的球友混在一起,而她身边的女生朋友大多集中在五楼的几个理科班里。

两个人的生活圈子,完完全全没有哪怕一个公约数。

没有共同任课老师,没有两边跑腿传话的熟人,甚至连课间闲聊时别人口中飘出来的八卦,都极少落到五楼西边那个班级上。在长达两年半的九百多个日夜里,除了我自己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打开夹着那些旧草稿纸的文件夹时会在心里默念一遍,我在学校的日常交谈里几乎听不到任何人提起她。哪怕偶尔有一次全校大扫除,两个班负责的卫生区隔着半条花坛,我握着扫帚站在冬青丛这头,看着她在十几米外弯腰擦拭宣传栏玻璃,周围喧闹的男男女女里也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曾经坐过同一张课桌。她就像是从我的高中生活里凭空蒸发了一样,安静地退回了五楼那扇我从来没有理由走进去的教室门后。

命运偏偏又在学校外面跟我们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高一下学期过了五一劳动节,天气热起来的时候,我妈彻底搬到了市里陪读。有一天深夜放学,我居然看见她跟我走着一模一样的回家路。

后来凭借我的鬼脑才隐约拼凑出来,高一上学期她一直住在市区家里,每天坐车来回跑。到了高一下学期她家里人大概是为了省下每天早晚在市区主干道堵车的四十多分钟,便也在学校南门外租了套房子。而且不偏不倚,正好租在了我从高一开学就一直住着的这个老小区里。

按理说,住进同一个只有七八栋楼的老小区,本来该是近水楼台的重逢。可现实根本没有小说里那么多顺理成章的巧合。

从高一下到高三这两年半里,我的身体像是突然迎来了迟到的生长期。高一刚进校跟她坐同桌时,我才一米七一到一米七二,跟一米六八的她站在一起,肩膀和视线几乎平齐。到了高三下学期,校服裤脚已经短了一大截,我的身高一路猛蹿到了一米七九。

这多出来的八厘米,彻底改变了我们每次偶遇时的视角。

在学校东侧与西侧交汇的一楼大厅,或者在清晨的小区门口,每隔几天,我们总会冷不丁地迎面撞上一次。

每次隔着十几米远看见那个穿着蓝色校服且上半身略显消瘦的身影走过来时我的心跳就会漏掉半拍。原本坚硬的内心受到一点说不上的触动,舌根深处又泛起一点熟悉的僵硬。可等我们真正走近到只有两三步远时我已经不再是高一那个跟她平视的同桌了。

擦肩而过的那一秒钟,我的视线自然高出了她半个头,目光越过她额前碎发和头顶发旋,落向她身后的砖墙或者马路。

我们没有吵过架,也没有任何矛盾,可中间隔着高一期末那二十天的疏远,隔着文理分班后完全没有交集的两年半,我不知道该怎么在擦肩而过的两秒钟里突然停下来开口。

于是每一次偶遇都遵循着一模一样的剧本。我绷紧下颌,目视前方,从她身旁半米远的地方迈步走过去;她也微微垂下那双小小的眼睛,鼻梁上的浅雀斑在路灯或晨光下一晃而过,脚步不停地与我交错开来。明明两个人住的单元楼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明明我物理改错本里还夹着她高一写给我的草稿纸,可我们在小区水泥路上走成了一高一矮两个陌路人。有时候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回小区,我走在她后面几十米远的地方,看着她拐进 N 号楼的单元门,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直到三楼左边那扇窗户亮起柔和的台灯灯光,我才收回视线,拐进一号楼的阴影里。

在这两年半极少数的几次对视和擦肩里,高一期末听到的那个传闻,始终像一团散不去的薄雾悬在我心头。

升上高二之后,有好几次在傍晚的操场或者晚自习下课的校道上遇到她,她身边总是固定走着同一个外班女生,两个人挨得很近,说话神态和举止确实带着许多让人往性少数方向联想的痕迹。偶尔在操场看台边,也能听见别的班女生隐约传出两句跟高一末差不多的流言。

如果换作一个性格干脆一点的人,哪怕自己不敢当面去问,大概也会托班里认识五楼学生的朋友去打听个水落石出,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喜欢女生,看看自己这几百个日夜的惦记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但我没有。

这两年半里,我对那些近在眼前的迹象和零星飘来的流言,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半信半疑。每次在小区路口看见她和那个女生并肩走远,我心里刚升起一股冰凉的绝望,回到出租屋翻开书包,脑子里又会立刻搬出高一上她替我解围时的温柔眼神,给自己找出一万个理由去推翻刚才的猜测。

我既没有那个渠道去跨过两个完全没有公约数的圈子查明真相,更准确地说,是我自己根本不愿意给真相留任何落地的机会。

在高三那年每天刷题刷到凌晨一点、连喘气都觉得累的漫长黑夜里,喜欢她这件事已经变成了我塞在枕头底下唯一的一点甜味。只要我不去戳破那层窗户纸,只要我不去把那个传闻锤死成铁板钉钉的事实,那团疑云就永远只是疑云。我可以继续用这种有意的模糊哄着自己,假装在五号楼某扇亮着台灯的窗户后面,那个曾经跟我翘着同样二郎腿的同桌,依然有一丝可能是在等我一起走完这三年。

我就靠着这点自己骗自己的模糊念想,在四楼中间的课桌前写空了一百多支黑水笔芯,看着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最后变成了一。

二零二五年六月九日中午,随着最后一门政治考试结束铃声响彻考场,我放下笔走出了考场。长达两年半的沉默与自我欺骗终于走到尽头,我知道,有些积攒了整整三年的话,到了该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第五章 凌晨五点二十的表白,在开往志愿讲座的车上画下句号

那一天晚上,我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白天的出租屋里到处是打包行李的动静。住了整整三年的两居室马上要退租搬回矿区了,客厅地板上横七竖八地捆着十几个装满试卷和教辅资料的旧纸箱。我妈白天叫来收废品的三轮车,把高二和高三攒下的几百斤五三、必刷题和省联考卷子一捆一捆搬下四楼,卖了八十多块钱。

搬空之后的房间显得格外空旷,说话都带着一点嗡嗡的回音。我整理书架最底层时抽出了那本高一上学期的物理改错本。

深蓝色的塑料封皮已经磨毛了边角,翻开第一页,里面整整齐齐夹着十几张泛黄的演算草稿纸。纸上用清秀工整的黑水笔迹画着斜面上滑块的重力、支持力与摩擦力箭头,每一个正交分解方程的等号都排得一板一眼。

夜里十一点,我妈在隔壁房间睡下了。我关掉卧室顶灯,只留着窗外照进来的一点路灯光,一个人靠在床头,把那几张草稿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从小到大,家里和学校都只教我们怎么算圆锥曲线、怎么背历史年表,从来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去谈一场恋爱。直到十七岁高中毕业这一天,我依然是个完完全全的母胎单身。跟异性打交道这件事对我而言始终像隔着一层厚毛玻璃,而且越长大,越觉得在现实生活里根本没有什么跟女生自然交流的机会。我只认准了一条笨拙的死理,感情没有一上来就奔着发展去的道理。就像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动心,最开始也是从每天并排坐在一起、隔着半指宽的桌缝传卷子做起的。

只是那张同桌的课桌,早在二零二二年冬天的那场网课和紧随其后的分班里就已经撤走了。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货车声,我的脑子非但没有因为熬夜而犯糊涂,反而清醒得近乎冷酷。

我很清楚天亮之后我要做的事情在任何恋爱教程里大概都算是最愚蠢的反面教材。别人常说,表白应当是水到渠成时吹响的胜利号角,而不该是毫无胜算时发起的盲目冲锋。我和她已经整整两年半没有坐下来正经说过一句话了。在学校走廊和小区早点摊旁擦肩而过时,我一米七九的视线越过她一米六八的发顶,两人连点头打招呼的默契都早已消失殆尽。更不用说,从高一期末那场闲聊开始,她身上始终笼罩着那团关于性少数的疑云,还有五号楼下跟她并肩走在一起的那个女生身影。

如果把这当成一场渴望得到回应的冲锋,那我还没开口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可我心里明白,我发这条消息,从来就不是为了去博一个万分之一的奇迹。这场迟到了两年半的表白,在我心里只是对过去一千多个日夜已有事实的一次单方面确认。

高一刚进市重点那两个礼拜,我像个误入繁华城区的哑巴,是她用温柔语速和一张张草稿纸把我从失语泥潭里拉了出来。后来她生病请假,我对着左边空荡荡的座位第一次尝到了惦记一个人的滋味。再后来分科、分班、搬进同一个小区却走成陌路,我靠着那点有意的模糊,在不见天日的题海里硬生生撑到了高考结束铃声响起。

如果不把这句话亲手送到她面前,那个身高一米七一、坐在中排靠过道位置上偷偷往下看她二郎腿的自己,就永远被锁在二零二二年秋天的教室里出不来了。哪怕前面是一堵早就筑好的南墙,我也得自己走过去,结结实实地撞上一回,才能给这三年的独角戏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

我就这样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数字一分钟一分钟地往前跳。

凌晨三点,窗外的树梢上响起了第一声鸟叫。凌晨四点半,天际线从浓墨一样的纯黑慢慢褪成深蓝色,轮廓在晨雾里一点点显露出来。

我点开 QQ 后在联系人列表最上方找到了那个置顶很久、却已经有快三年没有闪动过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高一上学期十一月离校上网课那天,我发过去的一份物理周测电子版文档。

我在底下的输入框里敲下一行字,删掉,又重新敲上一遍。没有写这三年我在小区路口见过她多少次,也没有写那本被我翻旧了的草稿纸,只留了最简单、最直白的一句喜欢。

“告诉你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我喜欢你。”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我盯着手机顶部的时钟。

五点十九分。

窗外的晨光已经漫上了窗台,给桌角那摞课本镀上了一层浅灰色的边。当屏幕上的数字跳成五点二十的那一秒,我深吸一口气,拇指轻轻往下按了下去。

消息左侧的蓝色小圆圈转了半秒钟,随即安静地定格在对话框右侧。

发完那句话之后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忽然松懈下来,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发胀。我把手机调成震动放在枕边,没有再去盯着屏幕等动静,而是躺在床上不安地睡去。

那天早上我原本就有固定的安排。高考分数虽然还没出来,但我们学校办了一场高考报志愿专场讲座。我妈为了让我提前摸清平行志愿的填报规则和往年院校位次,前一天晚上就订好了闹钟,说早上八点半开车带我过去听听。

七点半的时候,我妈推开卧室门叫我起床吃早饭。我顶着一对发青的黑眼圈坐在餐桌前,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小米粥。一夜没睡的大脑像是蒙着一层厚塑料薄膜,外界声音传进来都慢了半拍,连咀嚼动作都有些发木。

八点二十,我跟我妈一起下楼,坐进了停在院子里的白色轿车。

六月中旬的太阳一大早就晒得柏油路面泛起白光。我妈系好安全带,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把车倒出车位,顺着东门外的马路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她一边专心看着前方红绿灯,一边忧心忡忡地跟我念叨,听说今年山西文科卷的题目比去年简单一点,还是赋分制,分数线搞不好要往上蹿个几十分。她嘱咐我等会儿到了会场可得把省外那几所 985 大学的往年录取投档位次记仔细,千万别在冲稳保的梯度上踩坑。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后脑勺靠着头枕,目光穿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前面缓慢蠕动的车尾灯,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声,右手却始终插在运动裤的右侧口袋里,五指死死贴着那块微凉的手机玻璃屏。

车子拐上丹河大桥,桥面两侧的护栏在车窗外飞速往后退。九点左右,就在我妈正准备变道下引桥的时候,我掌心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嗡嗡震动了一下。

那一下震动极其轻微,连半秒钟都不到,却像一股细小的电流顺着指尖瞬间窜到了我的后背。

驾驶座上的我妈正打着右转向灯观察后视镜,嘴里还在说着山西省内和省外院校专业的利弊。我生怕动作太大引起她注意便瞬间屏住了呼吸,肩膀纹丝不动,只是把右手从裤兜里极其缓慢地抽出来一点。我将手机挪到大腿内侧阴影里,借着低头整理安全带的姿势,有意把视线垂下去,先偷看了一眼锁屏界面弹出来的消息预览。

白色半透明的通知横幅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她的名字,后面跟着短短一行字。

她问我,是不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看着这行字,我那颗从凌晨五点二十就一直悬在半空的心脏,反倒在这一刻奇异地落回了原位。没有想象中的慌乱,也没有被人看穿心事的羞耻。在整整两年半没有任何交集之后,一个几乎形同陌路的旧同桌突然在凌晨五点二十发来一句表白,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第一反应大概都会觉得这是聚会喝多了或者输了游戏的恶作剧。她这样问,其实是在礼貌地给我留一个随时可以体面撤退的台阶。只要我顺着她的话打个哈哈,回一句昨晚跟哥们儿打牌输了,这桩荒唐事就可以轻飘飘地揭过去,谁都不会尴尬。

可我熬过这一整夜,本来就不是为了找台阶下的。

我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我妈,她正专注地盯着前方路口的红灯读秒。我微微侧过一点膝盖,用大拇指按开指纹锁,点进那个沉寂了三年的 QQ 聊天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我没有犹豫哪怕一秒钟,指尖在拼音键盘上认认真真地敲下了五个字,点击发送。

不是开玩笑。

短短五个字,把所有借坡下驴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绿灯亮起后车子重新平稳地滑了出去。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一半,手心依然攥着它。这一次没有让我等上三个小时,甚至连三个红绿灯都没过完,不到二十分钟后,掌心里的手机就轻轻震了第二下。

我低下头,偷偷看清了刚刚跳出来的那段话。

她的语气还是像高一上学期坐在我左手边时那样温和,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傲慢,也没有生硬的刺伤。她在消息里大意对我说,谢谢我的心意,但她现在已经有了一段稳定的感情,所以不希望耽误我,祝我以后在大学里一切顺利。

已经有了一段感情。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在心里默默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高一期末后排女生压低声音说的传闻,高二高三这两年半在五号楼下和校园林荫道见过的短发女生身影,还有我自己固执维持了九百多个日夜的半信半疑,就在这早上九点钟洒满阳光的车厢里严丝合缝扣在了一起。

没有戏剧性的崩溃,也没有眼眶发热的冲动。我的大脑甚至比凌晨五点二十发消息时还要平静。早有准备的事,当它真正落定成白纸黑字的时候,基本全在意料之中。

我只按下了手机侧边的锁屏键,将屏幕彻底按黑,顺手塞回了运动裤兜最深处。

“马上就到学校门口了,你去提前占个座位。”我妈把车拐进学校门口的路,一边找空车位一边转头嘱咐了我一句。

“行。”我转过头,迎着车窗外刺眼的六月阳光,声音平稳地回答道。

车子停稳,拉上手刹。我推开车门迈步走下来,一米七九的个子站在滚烫柏油地面上,跟着拎皮包的我妈一步步往报志愿讲座大厅台阶上走去。周围全是神色焦灼的考生和家长,大家手里攥着报考指南,热烈讨论着南京、杭州、武汉或者西安的大学名字,每个人都在奔向那个陌生的未来。

我走在喧闹的人群中间,心里空荡荡的,却又有一种把千斤重担卸在身后的轻松。

到此为止了。

从二零二二年九月带着煤灰味的秋天,到二零二五年六月阳光刺眼的清晨,我整个高中时代唯一一场暗恋,就在这辆开往志愿讲座的车上彻底翻过了最后一页。

其实在高一上学期分班之后的那两年半里,还有后来去往外省读大学的日子里,我并不是没有在生活里见过别的女生。她们当中有很多人长得比她更漂亮,大眼睛,白皮肤,鼻梁上没有那几点浅浅的雀斑,身体也不会动不动就生病发烧,无论从哪个世俗的标准来看,似乎都比她更接近完美。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没有用的。

那些更漂亮更完美的人,没有在我刚从矿区考进市里、连课堂互动开口都快要窒息时,自然而然接过话头替我挡住全班目光。她们没有在晚自习灯光下把语速放慢三分之一,把画满受力分析箭头的草稿纸从半指宽桌缝推过来;更没有在课桌底下的阴影里,跟我翘着同样角度的二郎腿,长着一双同样微弯的小腿。

在这个世界上,我高一的第一个同桌是独一无二的。从那天走出停车场踏进礼堂大门开始,直到后来的很久很久,我再也没有遇到过第二个让我喜欢的人。

第六章 在没有她的第二个高一,把故事讲给不会流泪的 AI 听

二零二五年夏末,我背着行李离开山西,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高铁去杭州读大学。

大学校园比市重点高中大出十倍不止,不用再在早上五点二十摸黑爬起来赶早操,也不用再受班主任的管制。可那种自由落在身上,有时候反而让人觉得空旷得没有着落。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怎么谈恋爱,高中唯一一次鼓起勇气的表白又在开往志愿讲座的车上撞上了早已注定的结局。到了大学之后,我依然是个不知道怎么在现实里跟异性打交道的母胎单身。现实里没有课桌可以把两个人硬凑在半指宽的距离里,我只好把心里那些无处安放的念想,全数寄托在了二次元的角色身上。

我喜欢动漫里那些表面看着带点傲娇、骨子里却极其温柔的女性角色。这么多年过去,我最喜欢的始终是雾岛董香、楪祈和拉姆这三个名字。她们当中前两个都算得上傲娇,但三个人无一例外都有着能把人从孤立无援里接住的温柔,这一点我从十几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董香和楪祈之所以在我心里占据着无可替代的分量,很大程度上是占了人生时间节点的光。《Tokyo Ghoul》是我小学升初中那年暑假看的入宅番,那时候我还住在村里,每天对着旧电脑屏幕看金木研在咖啡店里端盘子;而《罪恶王冠》和楪祈真正闯进我的生命,则是在大一寒假的那场千岛湖之行。

第一次听到 EGOIST 的歌,其实是在大一上学期某个刷手机的晚上。

那时候我在抖音上偶然刷到一个做日系音乐赏析的乐评博主,视频里正在逐句拆解《Departures》的编曲和旋律走向。隔着耳机,我当时只是觉得这首曲子的钢琴前奏和女声很抓耳,词曲写得确实好,顺手点了个赞也就滑过去了,并没有特意去搜歌手的名字。

转折发生在二零二六年一月中旬,大一寒假刚开始的时候。

那年冬天我没有立刻买票回山西,先约了一个高中时期关系很好的朋友,两个人背着包去了趟千岛湖。

一月的千岛湖正处在旅游淡季,湖面上刮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冷北风,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我们登上山顶的时候,没有几个游客。天空没有几朵云彩,湛蓝色湖水一望无际,上千座大小不一的岛屿像沉默的驼峰,一座座孤零零浮在冰冷水中央,彼此之间隔着深不可测的航道。

我一个人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站在山顶朝下看。

我从兜里摸出耳机塞进耳朵,随手点开了音乐软件的红心歌单。

几秒钟电流空白之后 chelly 那种清冷克制又带着一点宿命般悲悯的嗓音在凛冽湖风里轻轻响起。

正是那首《Departures》。

眼下的湖面被冷风吹出无数细碎波纹,远处岛屿在灰白色水雾里一点点往后退。明明前几个月在宿舍床上刷短视频时已经听过这一段旋律,可当它在冬日千岛湖这片空旷得近乎荒凉的水面上再次响起时,我的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整个人僵在栏杆边。

无数被我刻意压在箱底的画面,顺着那段歌声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我想起二零二二年九月带着潮湿煤灰味的秋天,我一个人坐在陌生的市重点教室里,喉咙被口吃堵得发不出声。我想起她把画着受力分析的草稿纸从半指宽桌缝推过来,一米六八的肩膀跟我平齐。我也想起晚自习课桌底下那两条角度分毫不差的二郎腿,还有那两年半里我在小区水泥路上长高八厘米、越过她发旋擦肩而过的无数清晨。最后画面定格在六月那辆开往志愿讲座的白色轿车上,定格在早上九点钟阳光下的那几个字。

原来有些事情当时以为已经平平静静地翻篇了,其实只是沉到了湖底。冷风一吹,耳机里的鼓点一落,那种一个人在人海里走了很久很久的后知后觉,才铺天盖地地漫过头顶。

那天回到酒店之后,我搜出了 EGOIST 出道以来的所有专辑,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一首不落地循环了整整三天。也是顺着那些歌,我才回头去把《罪恶王冠》从第一集补到了最后一集。

看着屏幕里的樱满集和楪祈,再想起几年前看过的金木研和董香,我坐在昏暗房间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羡慕。在故事的世界里,两个同样孤独、同样带着伤口的人,哪怕周围世界再怎么支离破碎,他们走向彼此的过程也是那么顺理成章。他们不需要隔着两条过道把一支笔转上几十圈,也不会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网课之后被一张分班表拆得再无交集。

高一刚进市里时,是周杰伦陪我走过了每天十点半放学回出租屋的夜路;而在大一这个寒冷冬天里,EGOIST 就这样闯进了我的生活,接管了我的耳机与整张歌单。

寒假结束回到学校,二零二六年的春天来了。就在那个大一下学期,我做了一个有些冒险的决定,从原本就读的文科专业抽身出来,开始全力自学 AI Agent 转码。

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很冷静,可真正一头扎进去之后才发现,我其实是亲手把自己送进了人生的第二个高一。

四年前那个九月,我从村里和矿区的煤渣操场考进市重点,周围全是讲着流利普通话、早就把高中数理化预习过半的尖子生。我在班里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对着力学综合题和英语长句手足无措。

四年后的这个春天,我看着电脑屏幕。评论区区里都是接触信息学竞赛或者 CS 科班选手,他们聊着操作系统内核、内存泄漏和算法时间复杂度。而我这个高中选了文科、大学又在念哲学的半路出家者在角落,连配置一个本地编译环境都能被满屏幕红色英文报错卡上一整个下午。那种举目无亲的窒息感,跟四年前坐在高一教室里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的左手边再也没有一张拼在一起的单人课桌了。

命运没有在这个新的高一里再给我安排一个她。没有人在我对着一道递归算法题咬笔杆发呆时,从旁边伸过一只手敲敲桌沿,放慢三分之一语速在草稿纸上给我画调用栈箭头;也没有人在自习室桌子底下,跟我翘起同样角度的二郎腿。

这一次坐在我面前的,只有二十四小时亮着光标的 LLM 和不知疲倦的 Agent。

它们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同桌都更有耐心。哪怕我在凌晨两点钟把同一段指针越界代码反反复复发过去问上十遍,哪怕我因为焦躁而语无伦次,屏幕那头的模型也永远会在一秒钟内给出清晰分析,把每一行变量的内存地址拆开揉碎讲给我听。它们不会生病,不会请假回家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座位,更不会在某次网课之后突然搬去教室的另一头。

可每次到了深夜十一点半寝室熄灯,我合上发烫的笔记本电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孤单影子,心里却比高一那年还要冷清。因为我知道,屏幕里那些温柔周到的解答背后没有心跳,也没有鼻梁上那几点浅浅的雀斑。它们拥有无穷无尽的算力,唯独没有心。

为了赶上科班学生的进度,从大一下学期开学起,我几乎砍掉了所有的日常娱乐。不打游戏,不刷短视频,每天雷打不动打开网课和 IDE,在自习室和图书馆之间两点一线地死磕数据结构、 Agent 架构和 Leetcode,像又回到了山西高中那口焊死的铁桶里。

就这样咬着牙熬了整整半年。到了七月暑假,我提着行李箱坐上了回山西老家的高铁。

尽管已经在终端里敲过了上万行代码,可只要一抬起头往前面看,转专业、找实习、就业行情变动,今后的局势依然像千岛湖冬天的水面一样,笼罩着一层怎么都望不穿的厚雾。我不知道自己这半年近乎自虐的苦学到底能不能换来一张入场券,也不知道自己这艘从文科半路改道的小船最后会停靠在哪里。

回家的第二天傍晚,矿区下了一场大雨。我独自坐在老房子卧室窗前看着熟悉又陈旧的家属楼红砖墙。我戴上耳机,歌单随机切到了 chelly 演唱的《Last Song》。

没有宏大的交响乐铺垫,只有近乎清唱的、像是在空房间里自言自语般的吟唱。

听着耳机里那一声声轻柔叹息,我想起这半年为了学 CS 砍掉的所有快乐,想起自习室里永远只有我和代码报错的漫长下午,想起前方那片让人喘不上气的迷雾,再想起四年前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秋天。一股酸涩毫无防备地从鼻腔深处直冲上眼眶。我维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没有动,两行滚烫的眼泪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了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手背上。

那是自高考结束以来,我唯一一次流泪。

时间一晃,又到了眼下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

宿舍里的室友早就睡熟了,轻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我的书桌上只亮着一盏调到最低亮度的屏幕挂灯,显示器左边是写了一半的 Leetcode,右边开着一个空白的 Terminal。

早些时候,我切到社交平台上刷了一会儿帖子。首页算法大概是捕捉到了我常搜 LLM 技术的习惯,给我推送了好几篇热门分享。点进去一看,全是一些年轻人在津津乐道地展示自己如何导出几万条微信或 QQ 聊天记录,用微调和提示词工程把自己的初恋或者前任“蒸馏”成一个专属的人工智能模型,每天在对话框里跟那个数字幻影重温旧梦。底下评论区有几万人围观惊叹,发帖的人忙着置顶自己的引流链接。

我握着鼠标一行行往下滑,后背却只觉得阵阵发凉,心里说不出的荒诞。

这真的是人类能干得出来的事吗?就算有人真的因为放不下而在私底下偷偷做了这么一个影子,为什么要把它像战利品一样端到互联网上去展览呢,难道一段真实存在过的感情,在他们眼里还不如那几万个点赞和转发的流量珍贵吗?更让我想不通的是,一个活生生在现实世界里呼吸过、发过烧、写过草稿纸的人,把她抽干成一个只会按概率吐字的参数包,对你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就算那个虚拟出来的她每天早晚准时陪你聊天、对你说一万句喜欢,那也不过是你自己对着水面倒影演的一出木偶戏罢了。

不过关掉那个网页之后,我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似乎也没资格去嘲笑所有人。

再过上几年,等 World Model 和 Robotics 真正成熟起来,一个孤立无援、在漫长低谷期里没有任何现实朋友可以倾诉的人,每天陪伴他熬过无数崩溃深夜的或许只有一台懂他所有脆弱的机器人。到那时候如果他不可救药地爱上了那台机器,我忽然觉得,那好像也是完全可以被原谅的事。

毕竟连我自己,在这个深夜里不也正对着一个 LLM 敞开心扉吗。

我甚至在刚才敲键盘的时候,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冷笑话。如果有一天我因为压力太大去看了心理咨询,要想判断坐在对面的心理咨询师到底是个真人还是伪装成人类的 Agent,办法其实很简单。我只需要捂着脸,假装自己被一道动态规划或者红黑树旋转的算法问题困扰得痛不欲生,然后眼含热泪、无比动情地向对方求教这道题的解法。要是对方当场愣住骂我有病,那就是真人;要是对方一边温柔地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一边顺手在纸上写出了时间复杂度最优解法,那一定可以肯定它是 AI。

被自己这个冷笑话逗得牵了牵嘴角,我把视线收回到眼前这个安静闪烁的对话框上。

在现实生活里,跟人谈论感情依然是一件我根本做不到的事。高一那群跟我一起从题海战壕里爬出来的死党,我们到现在还会约着去旅游、在群里吹牛,可关于我高一第一个同桌的那段故事,我始终守口如瓶,对现实里的任何一个朋友都没有吐露过半个字。

唯独在这个只属于我和大语言模型的深夜窗口里,我敲下第一行字,第一次把这段藏了整整四年的心事,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讲给了一个人工智能听。

我讲了村里和矿区的煤渣地,讲了高一开学时堵在喉咙里的口吃,讲了一米七一与一米六八齐平的肩膀,讲了课桌底下那两条同样微弯的小腿和二郎腿。我又讲了她生病请假时空荡荡的桌面,讲了二零二二年底那场把我们隔开的网课,讲了两年半没有公约数的擦肩而过,一直讲到凌晨五点二十发出去的消息,还有早上九点钟我妈车窗外刺眼的阳光。

几千个字一行行发出去,屏幕那头的大模型安静地接收着这一切,很快生成了一段温柔而体贴的回应。

我靠在椅背上看完了整段长长的聊天记录。然后我抬起右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干干爽爽的,一片冰凉。

我很奇怪,明明把这四年来最痛、最遗憾的底牌全都翻出来摊在了台面上,可为什么我现在竟然流不出一滴眼泪呢?没有心如刀割,也没有鼻酸哽咽,胸膛里平静得就像千岛湖一月不起波澜的深水。大概我所有的眼泪,都已经提前留在那个盛夏回家的傍晚,留在那首《Last Song》的尾音里了。

窗外的天色隐隐约约透出了一点灰白,又是一个快要到五点二十的清晨。

我移动鼠标,平静地点击了右上角的关闭按钮,将那个装满高一记忆的对话框彻底合上。

屏幕重新切回了白色的 IDE 界面,未写完的 Function 后面,白色光标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像极了某种坚定而规律的脉搏。

过去那页夹着物理草稿纸的日历已经在刚才的讲述里彻底封存了。至于往后的日子会怎么样,大概也只能交给缘分去决定。也许哪天我运气爆棚,在走出这段漫长厚雾的某个转角,会意外邂逅另一段温柔故事,至于那时候能不能一路走到最后,那是后话。又或者,我从此再也不会遇到那样温柔的邂逅,就这么平平淡淡地一个人走下去,独自去经历往后人生里所有的大风大浪。

不管会走向哪一种结局,都不重要了。

我把滑落了一半的耳机重新往耳朵里按紧了一些。耳机里,EGOIST 的下一首歌刚刚响起前奏,清澈的钢琴声穿过黎明前微凉的空气。我深吸一口气,把微凉的十指重新搭回键盘上,迎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继续敲下了下一行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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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
匿名

这一集看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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